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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最近卡著，而且已經檢討自己一段時間了，這封信是寫給你的。
我最近在讀摩根．豪瑟的《花錢的藝術》。書裡有一段講到，很多財務規劃師最頭痛的工作，是讓客戶在退休後把錢花掉。不是叫人亂花，就連很保守、很合理的金額，那些人都花不下去。
存錢存了一輩子，存到不需要再存了，還是停不下來。豪瑟給這件事取了名字，叫節儉慣性：一個好習慣練久了，到該換的時候就換不過來。
這聽起來像有錢人的煩惱。但我那半年卡住的樣子跟這個幾乎一樣，只是卡住我的不是錢，是一套讀書的規矩。
我沒有哪一天決定要變成那樣
先講我自己。
我經營 Threads 的時候，有一陣子流量很差，一差我就更不想寫，最後停了半年。那段時間出版社寄來的書堆在我桌上，有些拆了，有些連書腰都沒拿掉。我每次經過書桌都自動不看那一疊。
當時我給自己的解釋是：我懶，我沒紀律。
現在我才知道，卡住我的是一套規矩：讀書要讀完整本，要整理重點，要寫出好心得，要對得起出版社。照這套規矩，一本書要變成一篇東西，中間隔著好幾關，寫完反應好不好還不一定。所以我每次坐下來，那件事的成本都很高，回收都很慢。
我想說的重點是，這套規矩我從來沒有坐下來決定過。
我沒有哪一天宣布「從今天起，一本書一定要讀完才能寫」。它是一次一次寫心得、一次一次覺得沒讀完會心虛，慢慢長成那個樣子的。等我發現它太重的時候，它已經不像一套方法，像是我的底線。
我那半年沒有去換方法，我在檢討自己。因為當一套做法變成你，它一卡住，你的第一個念頭會是自己出問題，不會想到是那套方法該換了。
他想回去，可是回不去了
豪瑟在書裡舉了一個例子，我覺得很貼切。
哈維．費爾斯通是二十世紀初全美數一數二的富豪。一九二六年的傳記裡他寫，自己以前一個月付二十五美元租一間小房子，一家人每週伙食很少超過五美元；有時候他覺得回到那種日子好像比較好。
然後他寫：
「回不去了……我們都覺得自己會喜歡過簡單的生活，後來才發現自己已經養成千百種小習慣，我們一直渾然不知，因為那些已經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。回不去了──除非破產。」
他很有錢，理論上想過什麼日子都行。可是他說除非破產，否則回不去。
費爾斯通沒有哪一天決定要過複雜的生活，那些習慣是一個一個長出來的，等他發現，已經丟不下了。
他被舒服綁住，我被嚴格綁住，聽起來剛好相反。可是長出來的過程一模一樣：沒有人決定過，它一次一次累積，最後變成你的一部分。所以要丟的時候，感覺像在丟自己。
「你就是講書的那個」
現在換你了。
你在社群上寫了一陣子，應該已經有一些東西固定下來。可能是你的開頭句型，可能是你的發文時間，可能是一個主題，講書的、講感情的、講健身的，久了就有人這樣叫你。
這些東西一開始都是好東西，是你試出來的，有它們你才不用每天從零開始。
麻煩的地方在後面。
標籤通常是別人先貼的，可是過一陣子你會自己習慣。你開始只敢發符合那個標籤的東西，因為偏掉的那幾則反應比較差，因為你怕人家覺得你變了，也因為你已經習慣用那句話介紹自己。
那個在社群上做起來的小小定位，很可能就是你現在唯一講得出來的東西。只有這一個，你當然會抓得特別緊。
等到哪天你寫不動了，或是那個主題你自己也膩了，你第一個念頭大概不會是「這個定位該換了」，而是「我怎麼回事，連自己最熟的都寫不出來」。
關於改變，我後來的結論很簡單：去做那些一開始就很糟糕的事。
我後來是怎麼動起來的
我那半年就是這樣過的。
我不是想通了才動的，順序剛好相反。我是先隨手翻了幾本一直沒讀的書，發現只要不逼自己讀完，我其實還是想讀。
然後我做了一件很小的事：我不去想這本書該寫成什麼樣的心得，我去 Threads 看大家在卡什麼，再問自己讀過哪本書剛好能回答。
有人在講自己狀態很差、一直滑手機停不下來，我想到書裡講的低電量模式，就寫成留言回過去，二十分鐘寫完。
照我以前那套規矩，這則留言根本不會存在。它不是一篇心得，那本書我也沒讀完。
我那時候才看懂，我半年沒動，跟意志力沒什麼關係。
我以前講的是「我是那種會把一本書好好讀完、好好寫一篇心得的人」。這是身分。哪天做不到，感覺就像在打自己的臉。
後來我改成「以我現在這個階段，我選擇用書去回答別人正在卡的問題」。這是選擇。哪天不想這樣做了就改，沒什麼大不了。
兩句話講的事情差不多，可是第二句不會把我綁住。
豪瑟書裡也是這樣講的。
他引了投資人保羅．格雷厄姆的一句建議：讓你的身分認同小一點，因為「你給自己貼越多標籤，它們就會讓你越愚蠢」。
豪瑟自己則說：
「在我現在這個年紀，我堅信要為將來儲蓄。但隨著我年歲漸長、工作漸減、想要享受自己存的錢，我會願意放棄這個策略。」
他沒有說儲蓄是錯的。他是在講「我現在這個年紀」，他給自己的原則加了使用條件。
不過原則一加上使用條件，就有偷懶的空間。有人一定會問，這樣講會不會只是給自己找台階。
我自己的分法很簡單：把那套規矩拿掉，看動機還在不在。
我不逼自己讀完之後，發現我還是想翻書，那卡住我的就是那套規矩，不是我，那就換掉它，不要再檢討自己。反過來，規矩都拿掉了我還是連翻都懶得翻，那要問的就不是方法，是我還想不想做這件事。這是另一個題目，但至少不會再把時間花在換做法上。
我現在也還沒完全好
我不想說「我解決了，你也可以」。
換了做法之後，新的規矩又長出來了。現在我會在意留言有沒有人回，會下意識挑那種比較好發揮的題目。這跟當年堅持要寫完整心得，其實是同一種東西換個樣子。
差別只在於，現在我知道自己在幹嘛。以前它一出現，我以為那就是我；現在我知道那是我這個階段選的做法。
那半年我一直在檢討自己，檢討到最後什麼都沒改。我真正開始動，是我終於去看那套規矩，而不是繼續看自己。
所以如果你現在也卡著，先別問自己夠不夠努力。問一句具體的：這半年，我那套規矩讓我沒做成哪些事？
想到什麼，回信跟我說。
哈利哥
寫作救了我的那段過程，寫在《你今天寫了沒？》我治好了厭倦上班的毛病，方法很簡單。